现在开始批量淘汰演员了，可他们的脸连一天的工钱都不值。

结果当天下午，张若昀工作室就紧急发声明了，说自己没签过任何AI相关的授权，法务正在紧急处理。接着于和伟工作室和王楚然后援会也先后发声了。三家说的基本是一回事：没同意你家AI用我的脸，别瞎说。

不光工作室发文，粉丝和网友们也不太买账，#爱奇艺疯了#直接冲上了微博热搜。

可能因为犯了众怒，爱奇艺股价也跟着大跌，逼得官方赶紧出来澄清，CEO龚宇连发三条微博解释。但效果嘛，只能说一般，舆论还是压不下去，连自家官微的评论区都关了。看得出来，这回是真把用户惹急了。

其实大家不买AI明星的账，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就在上个月，耀客传媒推出了两个AI演员，名字叫“林汐颜”和“秦凌岳”，还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主演的剧集。结果网友反手就扒出来，这两位AI的五官高度融合了好多真人明星的特征，甚至#AI演员 拼尸块#这个词条都上了热搜，阅读量上千万。

虽然这一波把艺人、粉丝、舆论，整个行业从上到下都炸了一遍，但说实话这事儿也不能只怪某一家平台。因为这不仅仅是平台的事，而是整个行业的大趋势。

别说国内了，国外演艺圈的AI冲突比咱们还激烈。2023年，好莱坞爆发了63年来第一次编剧和演员双重罢工，其中一个核心争议点就是AI。制片方的续约条款里写着，演员（包括群演）被扫描之后，可以用AI复刻成数字替身，无限次使用。那买断费用是多少呢？一天工资。一天工资买你一辈子的脸，离谱吧。

罢工持续了好几个月，最后他们争取到了一些保护条款，比如数字肖像要本人同意、不能未经许可拿演员作品训练AI。但两年后，工会自己也承认，光靠禁止拦不住，于是从坚决抵制退到了谈条件。

全球最成熟的工会体系、最完善的集体谈判机制，最后也只是在桌上多换了几条筹码，大方向没变。爱奇艺忍不住，好莱坞也拦不住。那还说啥呢，只能说AI替代演员已经是天下大势了。毕竟这东西又快又稳、还不会塌房，更不会半夜发微博搞事，还能无限复用。人工和不确定性都被降下来了，按成本一对比，真人剧组简直不值一提。

可能有人看到这里要说，你也太武断了。但事情就是这样。

前段时间我们去无锡，实地探访了一家从真人短剧转型做AI短剧的公司。他们去年转到AI短剧赛道，今年2月前后开始密集测试。虽然真人短剧也还在做，但AI已经是他们明确的方向了。他们告诉我们，真人短剧一般项目要400到500万，精品项目要800万往上，拍摄周期半个月。而他们做的这部AI短剧，从立项到出样片只花了4天，算力加人力成本，一分钟在2000块钱以内。

从人员结构上看，转型以后整个团队都变了。核心就剩下导演、剪辑和负责抽卡的动画师了。像摄影、灯光、造型、美术这些在真人短剧里必须有的工种，在AI短剧里全没了。

一边是几百万砸半个月，另一边是几天搞定，总成本降了十几倍。换你是从业者，你也得这么干。跟热爱不热爱没关系，生意就是生意。

不过咱也得承认，AI确实能替代一部分真人表演。而且有些东西被替代了也不是坏事。就拿前段时间挺火的《逐玉》来说，男主上战场还画着精致的妆、骑着电动假马，被全网吐槽是粉底液将军。结果十三年前在《楚汉传奇》里演过项羽的何润东，反而突然翻红了，十天抖音涨粉百万，话题量超过12亿。

观众不傻，他们不是天然拒绝AI、硬要拥抱真人。何润东演项羽的时候增重到95公斤，零下二十度光膀子拍了两周，所有马戏都不用替身，所以观众自发把他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而那些偷懒、空洞、流水线、根本不认真打磨的内容，被AI淘汰掉反而是大家喜闻乐见的。

比如同期有一部播放量5亿的AI短剧《霍去病》，总共只花了48小时，算力成本3000块，但画面已经能做到接近电影质感了。这也为什么行业里有人判断，以后头部演员还会留下，二三线基本就全面AI化了。

逻辑上说得通，但实际上很多大家喜欢的表演场面，都是演员真实情感的流露，这些东西靠提示词生成不了。如果二三线演员在被观众看见之前就被AI替掉了，那行业里还能有一线吗？这些就不展开聊了。反正现在市场淘汰一些空心的表演是必然的，因为观众真的不满意。

OK，演艺圈的事差不多就这样了。但咱们作为圈外人，也未必安全。毕竟淘汰归淘汰，你不能一边淘汰人，一边侵害大家的权利。像前面说的，用一天工资买断整张脸和身体的肖像权，那都还算正规流程了。有些制作方，就算把你的脸拿去喂AI做成视频，甚至都不会通知你一声。

这么说吧，不止是演员，你每一张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自拍，都有被别人偷走用的可能。

前几天，汉服妆造博主“白菜汉服妆造”发现，红果短剧上有一部AI古风短剧叫《桃花簪》，里面有个角色直接用了他的脸，从服饰到妆容都跟他小红书上的一张照片一模一样。这部剧总共72集，热度值超过4000万，算平台上的热门剧。结果这个爆款剧偷了一堆素人的脸。在社交媒体上认真发汉服内容的博主白菜，在剧里被设定成一个贪财好色的猥琐反派；另一个小红书博主七海也被偷了脸，在里面演丑角，出现在几千万人的屏幕里。

事件发生后我们联系到了白菜。他说这两天一直在联系律师维权，非常耗费精力。去平台客服举报，一直被要求填邮箱、填链接，操作起来特别折腾。期间有个自称短剧方的人私下联系了他，然后就没下文了。直到红果短剧最终下架了《桃花簪》，出品方被暂停上传15天。明星被盗脸，至少还有工作室、法务和热搜；普通人嘛，能发现被盗都算运气好了。

不过好在，这事儿现在也有人开始管了。4月2号，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声明，要求建立AI演艺内容授权核验长效机制。4月1号起，AI漫剧也正式纳入备案审核体系，要持证上岗了。广电总局正在调研，准备出台AI生成剧集的管理通知，红果短剧也表示要强化内容审核。监管这事儿，肯定比现象慢半拍，但总会跟上。

无锡那家短剧公司告诉我们，他们现在大部分角色是按剧本的文字描述直接生图，中间再做微调。而现在合规的做法是，先把主要角色拿去专利事务所做虚拟数字人的专利申请，注册时提供工作流程记录、提示词和图片，证明这个形象是自己做出来的；另一种就是拿到真人演员或网红的肖像授权。

但坦率讲，问题没那么好解决。比如剧组做了个AI形象出来，哪怕备案了，平台能不能识别出这张脸像某个普通人？审核该怎么判断？另一方面，大模型在训练的时候就吞了大量公开数据，这本身就可能成为侵权源头。制作方可能不是故意的，但生成出来的脸就是可能撞上某个真人。

举个例子，今天有网友用Kimi生成简历的时候，发现AI生成的简历非常详细，连具体的经历和电话号码都有。他加了号主微信一问，对方说在同一天刚好用AI改了自己的简历，结果这份简历转眼就到了另一个网友的屏幕上。所以说，AI素材的肖像权审核是行业面对的全新挑战，目前还没有可靠的技术手段。更别说普通人的维权成本远高于侵权成本，个案处理永远追不上批量生产的速度。

AI的合理运用和越界盗脸之间，需要有一条线。而且这条线画了，也要能守得住。因为这不光是技术的问题，这是人的问题。以前工业时代，工人是流水线上的零件，好歹还要身体到场。现在连身体都不用了，只要你的数据，就能造出一个比你更听话、更便宜、永远不会累的你。

这种异化不是AI发明的，但AI把它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试想一下，AI取代了我的工作，我只能在家刷视频缓解焦虑。结果视频里那些角色的脸，就是从我这样的普通人身上采集来的，甚至还可能被丑化、被污名化。这是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闭环。

我不是要反对AI，技术本身没有原罪。但一个社会对人的尊重，恰恰体现在当效率和人冲突的时候，愿不愿意为人本身留一个位置。我觉得这个位置不能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