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末中国AI圈最受关注的消息,莫过于DeepSeek被传将以100亿美元估值释放大约3%股权进行融资。对于一家长期坚持自我造血、创始人梁文锋直接和间接持有84.29%股份并拥有几乎100%表决权的公司来说,这个消息本身就足够引发行业热议。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消息传开才两天,各方渠道反馈回来的信息就很一致了。有大型国资股权机构的人士表示,这个事“很可能属实”,但“现在完全投不进去”。不少创投圈的人也坦言,像DeepSeek这种热门项目,融资份额通常得靠“抢”。也就是说,即便融资这事是真的,真正能拿到份额的外部机构大概也没几家。

围绕这个传闻,可以从四个逻辑来拆解。

第一重逻辑:本质上是为了非上市公司的员工股权激励做架构设计。

DeepSeek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从2023年由幻方量化孵化到现在,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外部股权融资。这个事实带来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结构性问题:员工手里的期权缺少一个市场化的定价参考点。

有位投过大模型的投资人对第一财经分析得很直接,他说DeepSeek就算开放融资,也不是大多数人能参与的游戏,而且按梁文锋的想法,条款一定非常严苛。在他看来,这次融资大概率是为了给员工期权定价和兑现,而且“做得太晚了”。

推演一下这个逻辑。在非上市公司的员工股权激励体系里,期权的价值需要靠外部市场化定价来确认。没有外部融资,就没有真金白银验证过的估值锚,员工手里的股权承诺就没法换算成明确的财富预期,在顶尖人才眼里缺乏足够的流动性和溢价参照。而现在AI领域的人才竞争已经白热化了,DeepSeek-V2架构的关键贡献者罗福莉去了小米,GRPO算法的核心作者郭达雅加入了字节跳动,多模态的核心研究员阮翀也去了元戎启行。这些竞争对手开出的薪酬包,可能是DeepSeek现有薪酬的两倍甚至更多。

引入一轮小规模融资,本质上是拿一个市场化的交易价格,给全体员工手上的期权做一次官方定价。3亿美元对应大约3%的股权,这个交易量足够产生一个有法律效力和市场参考意义的价格锚点,但又不至于动摇梁文锋的绝对控制权。从这个角度看,这轮融资的第一功能是“对内交代”,让过去有贡献的人能看到明确的回报预期,让未来的人才也有清晰的激励坐标。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份额难抢”。如果融资的核心目的是定价而不是引入战略资源,那梁文锋就会倾向于选那些条款配合度最高、战略诉求最弱、对经营决策干预意愿最低的投资方。在一个理想主义创始人看来,外部资本的进入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妥协,他的天然倾向一定是把这种影响压到最小。

不过这里有一个值得深挖的问题:引入外部融资真的是解决期权定价问题的唯一办法吗?其实不是。非上市公司的期权定价不一定非要靠股权融资。在成熟的法务和财务框架下,公司完全可以请第三方评估机构来做独立估值,或者让幻方量化出钱搞一个内部回购基金,按公允价值回购员工期权。这些方式同样能给期权提供流动性出口,而且完全不需要稀释创始人的控制权。

那梁文锋为什么偏偏选了融资这条路?可能的答案在于“市场化背书”和“内部估值”有本质区别。内部回购不管定价多高,本质上还是公司用自己的钱买自己的股票,缺少外部市场主体的交易行为来支撑公允价值。在顶尖人才的认知里,这种安排的“可信度”远不如引入战略投资者,因为后者意味着有独立的第三方真金白银地确认了公司股权的市场价值。换句话说,融资不是期权定价的唯一解法,但它是公信力最高的最优解。

第二重逻辑:100亿美元估值其实是个低得不合理的价格,“外人”基本拿不到份额。

如果说这轮融资的本质是为了做股权激励的架构设计,那定价就是最值得琢磨的变量。100亿美元这个数字,放在当下的AI估值体系里,低得不太符合常识。

先横向比一比。2026年1月,智谱AI在港股上市,首日市值大约68亿美元,最新市值已经到了约507亿美元。MiniMax上市首日市值约137亿美元,最新市值约344亿美元。同样是还没上市的大模型独角兽,月之暗面的估值已经从2025年11月的40亿美元涨到了180亿美元。

再纵向看一看。DeepSeek背后的母公司幻方量化,2025年平均收益率高达56.6%,管理规模超过700亿元人民币,在百亿级量化私募业绩榜里排第二。按行业惯例“1%管理费加20%业绩报酬”粗略估算,光2025年一年,幻方量化就给梁文锋带来了大约50亿元人民币,折合超过7亿美元的收入。

更值得琢磨的是“盈利能力对价”。幻方量化本质上是一台能稳定赚钱的金融机器。如果DeepSeek和幻方量化之间有明确的价值关联,不管是资金通道还是技术协同,那100亿美元估值对应的市盈率也就十几倍出头。对于一个同时拥有顶尖AI研发能力和顶级量化交易能力的复合体来说,这个定价在任何一个合理的财务模型下都很难说得通。

横向和纵向两个维度看,100亿美元的估值都明显低于市场参照系。那问题来了:梁文锋为什么愿意用这么低的价格引入外部资本?

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低估值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机制。在一轮“外人拿不到份额”的融资里,定价高低对创始人来说不是首要考虑的事。相反,一个明显偏低的估值可以有效过滤掉那些对财务回报要求高、议价意愿强的投资机构,筛选出真正愿意接受梁文锋设定的游戏规则的合作方。换句话说,这个价格不是市场博弈的结果,而是创始人主动设的准入门槛。

但这个解释只能回答“为什么低”,回答不了“为什么是100亿这个数字”。

那100亿的真实锚点是什么?答案很可能藏在幻方量化的账本里。DeepSeek从2023年孵化到现在,研发投入、算力采购、团队薪酬全部是幻方量化出的。这是一笔可以精确算出来的内部转移成本。根据行业里可以交叉验证的数据推算,三年下来幻方对DeepSeek的总投入大概在几亿美元的量级。

100亿美元估值释放3%,正好意味着这一轮融到的3亿美元,约等于幻方量化过去三年对DeepSeek的总投入。可以把这个看作一个非常精确的财务信号:如果3亿美元对应的是幻方过去三年的累计投入,那么这轮融资完成后,DeepSeek在财务意义上就正式独立于幻方了。也就是说,以后DeepSeek的持续亏损不会再由幻方的利润来填补,它需要自己面对资本市场,这笔融资就是独立运作的起点。

第三重逻辑:降维锚定,用股权置换来锁定结构性优势。

前两重逻辑解释了这轮融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定价这么低”,但还没完全说清楚“钱要用来干什么”。3亿美元的融资规模,放在当下的AI算力竞赛里,真的是杯水车薪。

简单算一笔账。OpenAI在2026年3月完成了1220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8520亿美元。Anthropic在今年2月完成了300亿美元G轮融资,投后估值3800亿美元。不管看哪一组数据,头部玩家的单轮融资规模动辄几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而DeepSeek的3亿美元连买一个中等规模的万卡集群都不够。更不用说快要出来的DeepSeek V4,总参数量达到万亿级别,会直面Agent时代指数级增长的算力和电力需求。

大模型训练遵循Scaling Law,性能提升需要指数级的算力投入,而AI大模型的运营成本里,电力占了60%到70%。在这个结构下,Token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一种“电力衍生品”。随着V4发布和Agent能力开放,DeepSeek会面临调用量的指数级增长,进而带来电力成本的同步飙升。

这就引出一个推论:3亿美元的现金对买算力来说确实不够看,但如果其中有一部分通过股权置换的方式,去锁定电力基础设施的合作方,比如拿部分股权换电力企业或者数据中心运营商的长期低价供电协议,那这笔交易的战略价值就完全不一样了。中国的电力成本只有美国的不到五分之一,这个比较优势如果能够通过股权纽带被DeepSeek锁定并放大,那将比融资金额本身重要得多。

再往大了看,电力可能只是一个切入点。这个逻辑可以扩展成一种“降维锚定”的通用模式。在大模型竞争进入智能体时代之后,竞争的维度正在从模型能力本身扩展到基础设施层面。DeepSeek完全可以用自己的股权作为“高维货币”,去锚定产业链上任何一个具有结构性成本优势的“低维节点”。电力只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潜在的还包括国产芯片产能、数据中心机柜资源、跨境网络带宽等等。股权融资的本质在这里被重新定义:它不再只是拿股权换现金,而是拿股权换结构性壁垒。

坦白说,这部分属于推演性的猜想,缺少确凿的信息支撑。目前所有公开报道里,没有任何一条指向DeepSeek要把融资用于电力基础设施置换。把电力成本和股权结构挂钩,在AI行业里也还没有先例。所以这个判断更接近于一种逻辑上的可能性推演,而不是事实性论断。

第四重逻辑:信号对冲,在确定性叙事和不确定性现实之间找平衡。

回到最根本的问题:梁文锋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融资?

有一个被大多数分析忽略的角度,叫“信号对冲”。DeepSeek V4的多次推迟已经在市场舆论里积累了负面的预期。从R1发布到现在已经15个月了,这期间竞争对手迭代了好几轮,豆包以超过3.31亿的月活稳居国内AI应用第一。V4从原来定的今年2月推迟到3月,又推迟到传说中4月下旬,每一次延期都在消磨市场对DeepSeek“永远领先”的那种确定性叙事。

在这种背景下,启动首轮融资本身就是一个很有力的对冲信号。它的潜台词是:我们正在从一个纯粹的研究机构,进化成一个有资本治理结构的商业公司,这不是因为技术遇到了瓶颈,而是因为组织需要进入下一个阶段。用融资叙事来对冲产品延期叙事,用“组织进化”的确定性来对冲“技术节奏”的不确定性,这一层信号价值,可能远比3亿美元的现金更有战略意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融资消息会以这么低的估值放出来。如果梁文锋的目标只是融钱,他完全有理由等到V4发布、市场信心恢复之后再做定价。但“信号”的价值恰恰在于前置,在市场预期最脆弱的时候释放一个积极的结构性信号,远比在市场信心高涨时锦上添花更有力量。

总结一下,把这四重逻辑放在一起,DeepSeek这轮融资的图景就逐渐清晰了。它是一个高度克制的股权架构设计,用小额的股权交易为员工期权做市场化定价,用一个明显偏低的估值来筛选配合度高的投资方,以股权作为“高维货币”进行基础设施层面的降维锚定,同时用“组织进化”的信号来对冲产品延期的负面叙事。

这四重逻辑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这轮融资的规则由创始人全盘设定,而“外人”的角色从一开始就是被精心限制的。对那些周末抢着订机票飞去杭州的投资人来说,真正的考验不在于能不能见到梁文锋,而在于愿不愿意接受一套完全由对方定义的游戏规则。